小宛有些害羞，勉笑笑：“现在不太怕了。”

“我要问他一句话。”梅英凄苦地望着满架衣，自言自语“世间三十年为一劫，在间的人，讲究三十而立，如果到了三十岁还不能立志立家，也就一生蹉跎；在间的鬼，则是三十年一回，如果三十年后还不肯投胎转世，就错过缘，再没有还的机会了。我在这三十年间，缥缥缈缈，游

“哦是。”小宛定下神来，脸上犹自羞红难褪。当然是张朝天，自己想到哪里去了？

“他姓张，是个记者。”

小宛对着镜把它在自己的发角，对着镜端详着。忽然，她愣愣地望着镜，只觉僵，一动也不敢动。那镜里，自己的后，还有一个人，一个女人！

“大我60年。”

“12月18号。”

“可是，和我同生日的人多着呢。全世界同一天同一分钟生的人不知几千几百，你为什么不找他们？”

若梅英抚摸着帔上的绣样，神情怅惘：“《游园惊梦》的故事真好，那个翠，也唱戏，也鸦片，也人家五姨太，真像我…可是她有容兰伴，还有二家…比我好命多了。”她忽然又抬起来，专注地望住小宛：“我是鬼，你真的不怕？”

“刚好一个甲。从佛历上讲，也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。你和我，八字完全相合，所以容易沟通。”

，总有一些记忆是会留下的，就好比这枚绒。

抓帔？小宛只觉一，大惊失。“抓帔”是戏行术语。《长坂坡》里，糜夫人路遇赵云，将怀中阿斗托孤后，投井自尽，赵云赶上一抓，人没救下来，只抓到一件衣裳——戏里戏外，这件帔的意义竟然都是“死”

然而若梅英说：“他叫张朝天。”

女鬼恍若未闻，又走向另一件云肩小立领的满绣装，低声回忆：“这一件，是1939年，我已经成了角儿，在中国大戏院，唱《长生殿》…”

“并不是我找你，是你找我的。”梅英轻叹“你忘了？那天是七月十四，鬼节，我们放假三天，可以到间走一走，我不知该去哪里，忽然你开了衣箱，我糊里糊涂地，就上来了，第一个碰到的人就是你…”若梅英有些抱歉地望着她：“除了你，我并不认识别的人。这么些年来，我一直在找他，可是找不到，我是个鬼，没什么能力，只得托付你…”“谁？你要找谁？”

只听梅英幽幽地：“我找他，只想他问他一句话。”

“那就是了。你不会害我，我当然就不怕你了。”小宛这次是真地微笑了“不过，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呢？”

“这一件，是1943年，唱《游园惊梦》…”梅英在一件“枝”兰草蝴蝶的对称纹样女帔前停住，轻轻说“那天在电影院里，我唱《游园惊梦》，想把你带到那个时代去叙一叙，但是你很怕。”

女鬼依恋地望着小宛上的皇帔，脸容寂寂，幽幽地说：“这一件，是我刚上戏时，唱青衣，在《长坂坡》里扮糜夫人，戏里有‘抓帔’一场，就是这件帔。”

小宛忽然想“依依不舍”的“依”字是一个“人”加上一件“衣”服，是不是说，所谓“依恋”的觉，就好比一个“人”对于一件“衣”的温存。旧衣裳就像老房，是有记忆的，曾经与它们的主人肌肤相亲，荣辱与共，一同在舞台上扮演某个角，经历某个天。衣服上，洒满那么多或倾慕或艳羡或妒恨或贪婪的目光，承接过那么响亮情的掌声，这一些，人没有忘，衣服又怎会忘？

“我也不知…”若梅英沉，忽然问“你生日是几月几号？”

一件件，一宗宗，都是故事。

“是。你怎么知？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她穿着一自己刚刚挂到架上的“通绣”立领大襟的清代旗装，梳偏凤，着金步摇，是《四郎探母》里铁镜公主的打扮，气度华，而形怯弱，正忧伤而专注地看着自己，似乎不知该不该上前招呼。小宛屏住呼，半晌轻轻说：“你来了？”

“你会不会害我？”小宛反问。

小宛缓缓转过来，便同她正面相对了。看清楚了，反而松下一气，不觉得那么可怕——只为，那女真是，得可以让人忘记她不是人，而是一只屈死的鬼。

“啊？谁？”小宛心一阵狂“之乎者也”的名字已经到嘴边来。

“今年19岁？”

“不会。”若梅英肯定地回答“我在人间，只有你一个朋友。”

随着若梅英的没有重量的行走，两架的衣裳都一齐微微摇摆，无风自动，似乎迎旧主人。

“对不起，对不起。”小宛将帔急急扯下：“我不是存心要穿你的衣裳。”

“我当然知。”梅英苦笑“如果我活着，今年该是79岁。”

女在镜中，语还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