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叫什么兴？满大街横冲直撞，不别人死活，也叫兴？”沈珍珠先是斥责，再看他神茫然，仿佛失了方向，在这样一张冷酷而英俊的脸上，竟会让人心碎。她心一，上前将他拉下，并肩坐在田埂，问：“又有什么伤心事，说吧！”

跟在后面的沈府仆从满脸堆笑上前禀报：“小，这是二夫人家的亲戚，投亲暂住来的。”

“一个毽儿，踢两半儿，打鼓，绕线儿，里踢外拐，八仙过海…”盘、拐、磕、蹦、蹬、弹、跃，键越踢越快，越踢越“好呀，好呀，小，这里、这里，快接住！”她没有接住那键，键堪堪落在了他的手上。她有些惊异的望着这个外来的穿着落魄的少年，那么瘦，桀傲的脸冷冷的瞅着她，没有一丝笑容。她见过许多和他同龄的少年，富家的公哥儿，金玉之质的，或败絮其内；也见过贫穷佃家的小，瘦而快乐的劳作着，却从来没有见过象他这样，好象这个世界跟他有仇。

只有沈珍珠，对这两母有着特殊的关心。起先安庆绪不为所动，拒绝沈珍珠一切结的好意，冷冷的为自己与外界封了一堵墙，直到不久之后，卢氏生病发，不到七岁的沈珍珠亲自拧着巾守候一夜，才与安庆绪成了朋友。从此溜府宅游玩，四惹祸胡闹，有了忠实的同伴，直到一年后，卢氏在沈府病逝，安禄山差人接回安庆绪。

“噫？！”上人显然甚为惊异，猛勒缰，长长的嘶鸣一声，回转过来。沈珍珠三人这才看清了上人的面貌。穿着一藏青的袖箭衣，腰系一条宽板带，上别一把看来厚重却并无华饰的长剑，脚蹬厚底黑缎的长靴，煞是神，二十上下年纪，额宽阔，面棱角分明，的眉，冷冷的毫无表情，黑亮的睛朝红、沈珍珠、素瓷三人上一扫而过，那目光凛冽如刀割，饶是红，也不由得心里打了个突，但同时也认了上人是谁“安…”红的声音未落，上人已探伸手一起一落，动作利索之至，沈珍珠上一轻，已经被抱上背，上人加劲鞍，仰天长啸，奋力发足向前驶去，转瞬便不见了踪影。

“反正小去哪里，我都跟着侍侯，我是一辈赖定你了。”素瓷想也不想，接着说。

这样的寄人篱下，虽然主人家情好客，不会为了一两个人的衣住行而计较，但仆人们的白与冷落少不了。谁能料到，十年人事几番新，如今不仅二夫人扶正成了大夫人，那安禄山更是兼范、河东、平卢三镇节度使，手握重兵，人人谈之变。

“红…”沈珍珠话音未落，那骑已正巧从三人面前冲过，上人仿佛背后生了睛，也不回，将鞭一卷，直向红去。红倒也不逊，本朝习剑舞成风，皇上以前的侍女公孙大娘便是剑术名家，红幼时得名师指，颇有几分真功夫，当下腰间紫玉小剑鞘“噗”的一下，生生就将那鞭斩为两截。

“小，素瓷，咱们快去桥上，一窥曲江池全貌！”另一名侍女红在这时兴冲冲的从曲江桥方向跑过来，她裹青蓝幞，足蹬乌靴，淡扫蛾眉，素来以男装相从以保护珍珠，唐风盛行女着男装，路人见了也不以为异。

“好，走！今天我们要尽兴一游！”曲池桥在百步开外，桥上人云如织，指景，观望亭台。沈珍珠被撩起兴致，携起红之手朝曲池桥快步走去，素瓷忙的七手八脚收好“裙幄”忙急的跟上。

于是就这样相识了…安庆绪，安禄山的二儿，她唤作安二哥，他仅比她大一岁。安禄山那时不过是范一名小小副将，成日里胡天酒地，妻卢氏一怒之下，带了小儿庆绪千里跋涉返回吴兴娘家，哪里想到离家多年，父母都已去世，竟然已无家可归，贫病加之下，只得打听着找到了沈府，找到了沈府的二房夫人，她的远房表妹。

那神骏非常，发足疾奔数十里，远离曲江池，到了长安城远郊之。日光如银，白茫茫洒在初初冒新枝的草地上，芳草鲜，空气甜沁，说不的让人舒坦。沈珍珠这才抢过缰，拉止步，轻轻巧巧跃下，大声对上人说：“安二哥，你也疯够了！下来歇歇。”

“闪开…，闪开…”尚未上得桥，听得后喧杂非常，只见一骑风驰电掣直奔而来，曲江池两岸路固然宽阔，行人犹避之不及，上人兀自一边狂呼闪开，一边长挥鞭，所及之，已有数人倒地，一时秩序大。

“不过跋扈而已！”红情直，不免声斥责。

上人面上仍是冷冷的不动声，睛瞅着远方，声音清冷而不失刚，一字一顿的说：“你总是这样，败人兴。”

依稀记得十年前，也是这样明媚的三月天，吴兴冠族沈氏的宅大院，她是最金贵的千金小，贴侍奉的婢女，教养生活的老妈妈，围着她一大圈人，看她踢键。

天真灿漫，不觉哑然失笑，回想她自五岁买沈家，一直与自己相伴，说是侍女，但吃穿住用世人从未吃过苦，自然什么事都想得简单直捷，又把近来折磨自己的这件事再从想了一遍，幽幽叹：“世上的事，哪能都尽如所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