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年京畿一带的跑圈地，已使人们成了惊弓之鸟，如今兰村又圈地了，莫非是个先兆，永平府都得遭殃？人们再也无心香祈福了，各村赛神队都想赶快镇；所有看闹、生意、赶集的百姓也急匆匆地要赶回家去。许多人纠结一团，你冲我突，不知有多少人被撞倒、挤伤、踩翻，霎时间这里暴喊，那里惨叫，大人吼，小孩哭，撞挤的人群腾起的黄尘，直冲上天，把整个虹桥镇都遮没了…黄尘散落以后，虹桥镇如同遭了一场劫难，满地是丢弃的大小鞋袜、破碎衣服、踩坏的筐篮、摔烂的柿、碰翻的杂碎汤。只有几个肮脏的乞丐，在印满杂足迹的尘土中寻拣吃。

“好一个南海月观音！"着紫红披风的文士眉飞舞，鼓掌大喊。他的同伴却拈着胡须看呆了，半天才喃喃地说：“宝相庄严，宝相庄严！真如青莲化，狮驯象伏，令人尘心顿洗！…值得访他一访！"着紫红披风的文士哈哈一笑：“我料他不过三歌童，笑翁岂有意乎？”“什么话！你初次北上，还不知，如今京师歌场狼妖，不堪目至极。此童姿秀神朗，眉目轩，若能有所成就，堪扫梨园颓风也未可知…”

犹如海面刮过一阵烈风，人群中顿时卷起一重兴奋的大。疯了似的观众，你推我拥，拚命朝前挤，后边有人合掌念佛，前排又跪倒几位老妇人频频叩。原来，幡之后，那绣满绿竹、白底红字、大书着"南无南海观音菩萨"的神幡，冉冉而至，幡下的观世音却是活生生的真人所扮：云髻耸，着雪白的佛巾，两绺青丝轻飘飘地垂向前，长眉鬓，杏半垂，朱微努，粉腮艳，眉间一佛痣鲜血似的红，一手托净瓶，一手持柳枝，一动不动，活脱脱是"净瓶观音像"的再现。难怪采声如，压过了锣鼓打；难怪有人随着这面神幡一步一揖、三步一叩首地同往东岳庙祈福。

忽见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冲镇，象条小红鱼似的从人群的隙中钻过，极力向前追赶。她汗涔涔，面发白，瘦瘦的小脸仿佛被惊恐的大睛占去了一半，小嘴艰难地翕动着，很引人注目。她终于追上了兰村的香行列，一把拉住那大魁梧的跑旱船的"艄翁]，放声大哭。她呜呜咽咽地说了几句什么，周围的村民顿时惊呆了。"艄翁"摘下的破草帽，慢慢地在前成一团；而那位标致众的"观音大士"却猛起来，直眉瞪地嚷：“我不了！回村！”“回村！回村！"众人醒悟过来，一呼百应，人人心急火燎，大吼大叫。于是，幡旗、神像、旱船、跷和两杂有金箔丝的卷黑狮，绿绿、大大、神神怪怪，拥着又瘦又小的红袄女孩，掉转，一阵风似的冲了虹桥镇。

兰村，十一面长大的神幡靠放在树上，一尊尊神像，排列在路两旁，而那些穿红绿彩衣、一脸脂粉黛的村民，早已散村南开阔的川原，象棋盘上摆满的棋，一个个守护着自家的田地。村边老槐树下，站着几列手持蓝小旗的骁骑兵。许多百姓围着骁骑兵领队跪求哀告、哭叫争辩，"艄翁"、"观音"和红袄小姑娘也挤在人群中。

镇了，长长的黑幡上，一行白大字格外醒目：“兰村香赛神会"。

清晨那繁荣的市面、闹的年节气氛，仿佛是一场梦幻。

“怎么回事？他们不香了？”

两人谈论间，神幡神像、跷、旱船、狮舞渐次过完，路边观众也在队尾合围，簇拥一团，即将镇。

领队听得不耐烦，掏鞭，左右开弓地一顿猛，才把围着的村民打散。他大喝一声：“圈！"骁骑兵们嗷嗷怪叫，放狂奔，在一大片田地周围满了小蓝旗。一个村民扑跪在地，呼天喊地，捶恸哭：“我的地！我的地呀！…“那位"观音大士"的云髻、佛巾和净瓶，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，变成穿着大白袍的秀少年，他蓦地暴而起，照着一名骁骑兵的肚，猛撞过去，骁骑兵一个跟摔去好远；另两名骁骑兵大怒，立刻举起长枪一左一右住了他。

“八成家里有人得了急病…可也用不着众人都回去呀？”“我看是回村救火！"人们惊异不定地猜测着，议论纷纷。嘈杂的喧闹中，蓦地挤一声惊慌的锐叫：“圈地啦！有人去他们村圈地啦！…”

少年心慌，撒就跑，骁骑兵拍追去，长枪的枪尖只在少年后心影。银光忽的一闪，少年叫声"不好！"纵一跃，就地急速地打了几个，但那飞起的一枪还是刺中了他的左臂。他一把住伤，殷红的鲜血从指间渗来。少年一扬脑袋，睛怒火，一脸豁命去的倔神态，正对一拥而上的骁骑兵和他们的长枪

圈地！这两个字象晴天霹雳，落在虹桥镇上空，落在这上万百姓的，人群猛的一静，跟着就爆发了海般的喧嚣，密集的人堆里的动，很快就扩展成可怕的拥挤和混。